许知远:遥远的记忆
死讯引发的不是对俄罗斯动荡历史的追溯,而是我中学年代的记忆。我是1998年9月进入北京海淀区的一所中学的。那个动荡的夏天刚刚结束,我的心情和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截然不同,我无比喜悦,因为我考入的是一所重点中学。
除去那位迷恋气功的数学老师、崇美的英语老师之外,我对于政治品德课记忆犹新。那是黄色封皮的小册子,记录几个月前那场运动的全过程,除此之外,老师也会提及戈尔巴乔夫、齐奥塞斯库这样的名字。1991年1月莫斯科那场短暂的政变发生时,我正在准备期末考试。但我记得当初心中掠过一丝庆幸——或许苏联能够回到它昔日的轨道。我成长在一个政治保守的家庭,我的父亲像那他那一代中的很多人一样,相信对一个社会而言,稳定的秩序比什么都重要。所以,我对于叶利钦的站在坦克上的举动,没那么强烈的崇敬冲动。不过,我对于坦克的印象倒是相当鲜明,1989年的夏天时,我住在长安街旁,坦克的轰鸣声,曾是我夜晚睡眠的一部份。
我每升一级,苏联的形象就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。到了高一,我们已经开始在政治课上辩论:为什么苏联和东欧会解体;共产主义道路为何是曲折而漫长的。我记得一位来自首都师范大学的实习老师给我们灌输的观点:东欧人们没有自己建立共产主义基础,它们的社会主义政权是在靠苏联的坦克碾出来的,所以特别容易动摇。当然,争论的最终都会回到那个命题——中国的社会主义是人民自愿的选择,是依靠几代青年的牺牲所换来的,它有着牢固的基础。
我怀疑我缺乏逻辑的毛病是那个时刻养成的。有一次代表靠墙的那个小组参加辩论:在将整个世界形势铺陈在已经目瞪口呆的同学们面前时,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——因为共产主义太优越了,所以它难以很快实现。这或许我这一代中国学生的普遍记忆,思想是强行灌输而非逻辑推导的方式进入我们的头脑的。结论早已给定,我们只是寻找材料证明它。
如今想起来,那个时刻的中国真是处于一个惊魂未定、迷惘不堪的时刻。中国的榜样苏联突然性的倒塌了,而人们早已习惯了"苏联的今天,就是我们的明天"的说法。那些曾经和中国同属一个阵营的东欧国家一个个下场如斯,我们该怎么设想明天?
中国的故事似乎是突然转变的。在我进入大学之后、接着成为一名新闻记者之后,另一种新的陈词滥调已经牢固了。我们所看到的新闻,总是俄罗斯人排起的长队购买面包,新兴的寡头正在拼命的掠夺国家财富,而叶利钦本人则总是醉熏熏的……我曾经怀疑整个俄罗斯也是这么醉熏熏的,他们的经济改革破产了,帝国的荣耀也不再了……而中国则是另一种改变,她是"渐进的改革"而非是"休克式的振荡"。
或许是陈词滥调听得太多,我不由自主的怀疑这种说法。我逐渐意识到,将叶利钦时代的俄罗斯的仅仅用"民主投票"或是"私有化"来描述是多么轻浮。他承接的一个漫长而沉重的传统,这个传统中蕴涵了政治上的专制、价值观上的单一,官僚权力过分庞大,缺乏市民空间、法治观念,在某种意义上,叶利钦也属于彼得大帝开始的传统,它经由凯瑟琳娜女王、列宁、戈尔巴乔夫一直传递,他们都试图使俄国强大,他们借由欧洲的技术、思想、政治制度,却总是没收到如意、甚至是相反的结果……这多少也映射出"欧洲奇迹"的偶然性,要在多么幸运的情况下,民主政治、市场经济、法治、新闻自由、个人权利才能彼此协调,共同支持一个社会的运转。
从外部世界借用技术甚至表面化的制度,都并非难事。但一个社会如何从内部生长出变革的因素,使得那些原来不存在的力量逐渐生长出来,彼此制衡,通商培养出一个多元社会的对应的价值观,才是真正困难的部分。叶利钦是个充满缺陷的领导人,他在他的时代面临的挑战也的确过于庞大,你怎么指望用一代人的时间,来扭转几十代人造就的历史遗产呢? 在这种意义上,中国社会躲避了那些社会不安,既是因为政策上的巧妙与精明,或许也是因为我们还未开始触碰那些真正的难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