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远:一切都是可以交换的
把古老的典籍和管理培训放在一起,早已司空见惯,类似的举动层出不穷。毛泽东的照片是大部分湖南餐厅的,乾隆皇帝喜欢黑芝麻糊、现代家具,在南京的夫子庙,只要花一块钱,就能求得孔子的保佑。路过北大东门时,我看到旁边矗立了红艳艳的地产广告牌,上面写着“北大第一座人文写字楼”,似乎蔡元培、胡适、鲁迅造就的传统,也理应使房价升值。《红楼梦》变成了摹仿秀的载体,新时代的年轻人似乎在表明,他们不仅可以像刘德华、周杰伦、玛丽亚·凯利,还可能像贾宝玉、林黛玉和王熙凤;我不断看到夫妻在电视上哭泣、母女在演播间里延续家里的争吵,所有的眼泪、痛苦都可以迅速转化成收视率……
我担心自己越来越变成一个保守分子,对什么都看不惯。如果通过于丹的讲解,人们可以重新阅读《论语》、《庄子》,有什么不好? 如果因为选秀,使得一代人再度温习《红楼梦》,不正是对文学的尊重吗? 如果,“超级女生”“快乐男生”可以给人们对“民主投票”的一些新认识,有什么不好吗?
但我越来越意识到,所有这些貌似有理的辩护,都在加速我们根深蒂固的一种思维特性——一切都是可以用来交换,不管是传统、私秘的内心,或是价值观、伟大的人物,它们都不具有绝对价值,而是随时可以转变成另一种东西,可以迅速地被物化、被转化成金钱标准。当明天的诱惑出现时,我们又随时可以抛弃掉今天的“真理”。我们找不到什么信仰与原则,它们都变成了暂时的消费品。
在经济意义上,它带来了一种永不厌倦的“嗜新欲”,风潮总是一浪超一浪,但哪一浪都会迅速消退。我才不相信因为于丹的出现,会有更多的人喜欢孔子与庄子,她在电视屏幕上呈现的是一副“政治教导员”的风范,酷像我中学的政治老师,它与共产主义的教条更相近,而不是儒家的道德秩序或是庄子的飘逸相关;我也不相信“手机投票”来带来什么民主意识,它随时可以变成一种新的舞弊,一个人可以购买很多手机号码,给一个选手投来无数票;我也不相信,年轻一代会真热心再读《红楼梦》,那只是漫画版的文学,给他们的现实生活带来一种新的矫情;至于,节目中的“真情再现”,它加剧的只是一种也早已泛滥的“窥探他人隐私欲”和廉价情感;我也难以相信喜欢谈论《金刚经》和禅宗的商人们,那更像是商业交往中套话,提供了暂时性的情感沟通的方式,是利润的装饰……这些举动,除去变成了400万的销量、1000万的短信投票、5%的收视率之外,没有转化成任何其它价值。
或许这也可以理解中国社会的成就与代价。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是经济人,每一个地方政府都成为了公司,每一个机构都以赢利为导向,甚至大学都是如此,他们将所有的能量释放出来以创造物质财富,而没有价值观、伦理上的困扰;但是代价却同样高昂,仍旧强大的政治权力、和新生的经济利益,成为社会运转的中心,没有别的价值观念作为补充、或者相互制衡,人们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感受到焦虑、迷惘、愤怒、不安全,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自身的独特意义与价值,除非你挣到更多的钱或是出了更大的名。
“经济人”的身份,给我们带来了20年活力、自由,它比更之前的“政治人”的要愉快得多。但是,我们不是越来越体验到,我们终究是想生活在一个社会里,而不是“一家公司”里,一个社会需要的是信任、安全感、仁慈、文学、艺术、诗歌,而不仅是股票经纪、程序员、推销商、流行歌手……况且,我们也越来越觉得,如果没有那个多元的价值体系,我们难以培养出真正的创造性人才,也难有技术与商业上的创新,整个社会陷入地是一种同质化、低水平、却高强度的竞争,大学生的就业市场和等待着一夜成名的卡拉OK高手们,不正是这种现状的反应吗?
(作者最近的一本书《我要成为世界的一部分》已由海南出版社出版)
